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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青桐筆記】虛構的桃源和實際存在過的輞川︱傳統經典新解

■ 謝青桐

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知道東晉陶淵明的世外桃源,也都知道那個“桃花源”是并不存在的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。很少有人知道,唐代詩人王維的“輞川別業”,才是實實在在的人間仙境,是明明確確存在過的隱居秘境。

輞川在陜西藍田西南,離藍田八里。川的入口處為兩山之峽,山路狹隘險峻。過了川口則豁然開朗,一望無際,多是栽種桑麻的肥饒之地,川野相望,景色奇美。

多數學者考證認為,“輞川別業”是王維在前代文人宋之問輞川山莊的基礎上營建的一處私家園林。然而,從《輞川集》中描寫的輞川居所與自然山水環境的關系來看,輞川居所在空間結構上更接近于獨立型民居,說白了就是“草堂精舍”。

也就是說,“輞川別業”根本就不是什么園林建筑群,完全是一些普通的、零散的民居建筑,雖有一兩棟主樓正堂,更多的則是木屋瓦房和茅檐泥舍,簡約唐風,生態環保。只不過,作為詩人兼畫家的王維進行了精心的景觀布局和建筑營造,賦予了士大夫的理想精神和審美情趣,賦予了高遠的詩情與悠遠的畫意,使得他所構造的一系列房屋和景觀小品相映成趣,和諧交織,散發出神奇的美學光華和詩性力量。此外,王維詩畫中所描繪的“輞川別業”顯然進行了借景,把周邊的山水大環境,把終南山的公共空間,也收取在詩畫作品中,成為他輞川山水詩畫的一部分,成為“輞川別業”的一部分,讓人誤以為那些成片的林田都是他的“山頭”。其實,那是他心里的世界,一個沒有邊界、格局闊大的審美世界。

沒有四面而起的高墻和庭院深深的院落,王維的“別業”聽起來非常龐大,仿佛整個山川都是他的。他給這些景點一一命名,每一處景點的名稱都美得令人神往,有華子岡、欹湖、竹里館、柳浪、茱萸沜、辛夷塢等十幾個。“輞川別業”的建筑和景點投入了自然的懷抱,納入了自然的體系,不僅融合在白云、青山、綠水的自然環境之中,與自然風物結成了和諧的藝術整體,而且“輞川別業”與周圍的其它村莊也和諧地融為一體。

公元744年(唐天寶三年)臘月末,王維居住在“輞川別業”頗有孤獨之感,便寫了一封信給裴迪。裴迪是王維中年以后最親近的好友。裴迪歷史留名并不突出,《唐才子傳》中沒有單獨為他作傳,《全唐詩》里也只作簡略介紹 “裴迪,關中人。初與王維、崔興宗隱居終南山,日以詩唱和”,但是裴迪的才華高遠,學問高深,文采優美,心性醇厚,德才絲毫不遜色于同時代唐朝詩人。半官半隱的王維,在公務之暇,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書信,約請裴迪明年春天來這里與他同游。這封信就是著名的《山中與裴秀才迪書》。

《山中與裴秀才迪書》開篇云:“近臘月下,景氣和暢,故山殊可過……北涉玄灞,清月映郭。夜登華子岡,輞水淪漣,與月上下。寒山遠火,明滅林外。深巷寒犬,吠聲如豹。”這封信,就是在說服裴迪前來山中隱居。王維先寫 “景氣和暢”,描繪了白日山景柔和諧美的景色,但還不是“深趣”所在,至后文的寒山野火,深巷犬吠以及村墟的夜舂,山寺的疏鐘,輞川山中的“深趣”才逐一顯現。王維把隱居生活渲染得如此美妙,裴迪讀之,欣然前往。公元745年(唐天寶四年)春,長安城,一個溫和的午后,秀才裴迪送走進城販賣藥材的藍田輞川藥農,回到書房,拿起藥農捎來的《山中與裴迪秀才書》,靜靜地讀著。他厭倦了長安城名韁利索的虛浮生計,抑制不住對山居詩性生活的向往,立即收拾行囊啟程上路。

根據《舊唐書》本傳云:“得宋之問藍田別墅,在輞口,輞水周于舍下, 別漲竹洲花塢。 與道友裴廸浮舟往來,彈琴賦詩,嘯詠終日。”在輞川的日子,王維和裴廸,不僅詩酒酬唱,共研詩技,山水悠游,樂山林之所居而相投,更在于他們是佛門同道,還在一起精研佛理。王維把這一時期的詩作專門編成《輞川集》,可見其意義和價值非同尋常。

《輞川集》中的作品,是天寶年間王維與道友裴迪在輞川寫下的唱和組詩,王、裴作品各20 首。《全唐詩》卷一二八王維詩中有《輞川集并序》云: “余別業在輞川山谷,其游止有孟城坳、華子岡、文杏館、斤竹嶺、鹿柴、木蘭柴、宮槐陌、茱萸沜、臨湖亭、欹湖、柳浪、欒家瀨、金屑泉、白石灘、南垞、北垞、竹里館、辛夷塢、漆園、椒園等,與裴迪閑暇各賦絕句云。” 這組山水絕句被后人看作是意境藝術的極致。輞川期間的這些詩作,是王維山水詩的巔峰,也是中國盛唐山水詩作的巔峰之作。這些詩以其別致的形式、渾然天成的意境流傳千載。王維在這段亦官亦隱、避世修身的生活中,既享受了隱逸生活的快樂,又淡化了出世的遺憾,藝術和佛學修為日益精淳,一個山水詩畫的巔峰就此在輞川拔地而起。

于是,輞川的日子全都是好日子。他自己寫輞川,畫輞川。他在輞川說:行到水窮處,坐看云起時。他在輞川看:木末芙蓉花,山中發紅萼。他在輞川做:倚杖柴門外,臨風聽暮蟬。他在輞川行:悠然遠山暮,獨向白云歸。他在輞川聽:人閑桂花落,夜靜春山空。他在輞川歌:獨坐幽篁里,彈琴復長嘯。

先看王維輞川詩系列的構圖之美。王維把“經營位置”的繪畫技巧運用到詩歌創作中,特別注意描繪景物之間的位置安排、關聯布局,使詩歌所呈現的畫面具有一種構圖美。這首《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》最為典型:“寒山轉蒼翠,秋水日潺湲。倚杖柴門外,臨風聽暮蟬。渡頭余落日,墟里上孤煙。復值接輿醉,狂歌五柳前。”前六句分成三層,移步換景地展現了隱居環境,寒山、秋水為居處的大環境;“倚杖”二句敘寫自己;“渡頭”“墟里”,則是村里村外;末二句回應題目,關合裴迪和自己。全詩自然流轉,而氣象又極其廣闊,所寫三個處所全用暗轉,游目騁懷,很像山水畫中的散點透視,故顯得自然流轉,又采用平遠眺望,因而氣象遼闊。

接著看王維輞川詩系列的色彩之美。“由詩入畫”的王維在他的詩畫中,前無古人地創造了“青山白水”的色彩之美。 《老子》有“道之出言,淡兮其無味”之句,反映在視覺色彩上即以青、白兩色搭配,以達到清淡平靜的效果,不致使人產生大喜大悲等過于激動的心理感受。白和青綠是最具代表性的母色,成為王維詩畫最偏愛也最典型的色彩。王維在《輞川集》中,大量使用了這兩種色彩: “檀欒映空曲,青翠漾漣漪”( 《斤竹嶺》);“ 湖上一回首,青山卷白云”( 《欹湖》)。翠竹、青山、白云、淺灘、綠蒲,正是運用的青與白這兩種顏色。

再看王維輞川詩集的光影之美。除了著色的玄虛淡雅以外,《輞川集》中的詩歌還體現出王維對光線明暗強弱的敏銳感受和準確把握:“彩翠時分明,夕嵐無處所”( 《木蘭柴》) ;“家住水東西,浣紗明月下”( 《白石灘》);“返景入深林,復照青苔上”(《鹿柴》); “逶迤南川水,明滅青林端”(《北垞》) 。《木蘭柴》中時而分明、時而隱晦的交相輝映,《白石灘》中隱隱綽綽、似有似無的皎皎月光,《鹿柴》中變化莫測、神化無跡的光移影動,《北垞》中明明滅滅、虛實相生的光線變化,每一幅圖景都經光與影的精心調配,形成極具中國山水意境的陰陽相生、飄渺朦朧的藝術效應。

更為關鍵的是,毫無疑問, 中年以后的王維身上, 佛家的光環是最為明亮的。不破執妄, 難以言空。有著厚重佛學修為的王維深諳這一點。人世的一切“境界”,只是由于貪求才生起“妄念”。所以他主張任運隨緣,而不主張向佛求福佑,也不希望如孔夫子理想的那樣“求仁得仁”。他企圖用知識分子的“識心見性“的頓悟,來擺脫自身與現實社會的一切矛盾。因此,佛教深深地影響了王維的人生態度及文學創作,特別是在他描寫終南山的詩作中。輞川詩集中,描繪了一個“去執“的”物我大空“的意象。一切都是冷寂清空的。王維想表達的是對生老病死及宦海沉浮一切看空的淡然心態。在王維的筆下,終南山蒙上了一層理想的色彩,正是終南山的清風、白云、紅蓮、竹林,被王維清雅的畫筆描上了一層“萬物皆空”的色彩。

在盛唐轉向中唐的落日余暉中,禪學的思想精義在王維身上充分彰顯出來。《輞川集》是最能體現王維詩歌“以禪入詩”特色的代表作之一。 其中的《辛夷塢》、《鹿柴》《竹里館》和王維的另一首五絕《鳥鳴澗》,目前已成為討論王維“以禪入詩”的重要依據。《輞川集》的大部分詩里,王維都營造了一種“物我俱忘”的大空境界。《孟城坳》不用禪語,卻自含禪理,以眼前實景之辭引帶出自己對“色空寂滅”思想的了悟,講的是佛教“諸行無常”的法理。《華子岡》與《木蘭柴》中的飛鳥是許多佛經中的一個譬喻,飛鳥的迅速消失使人聯想到世界萬物的“虛空寂滅”。《文杏館》中除飛鳥外還在末尾處“去作人間雨”,一句話隱藏了佛家常用的法雨譬喻。現代美學大師宗白華先生說: “禪是動中的極靜也是靜中的極動,寂而常照,照而常寂,動靜不二,直探生命的本原。”

從東方哲學上看, “空性”是人心獲得自由的根本來源。有了“空性”,詩歌就有“留白”,繪畫就有“留白”,生命就有“留白”。整天用欲望和事務,把“自我”填得滿滿實實的人,是沒有“留白”的,也就沒有“覺悟”的余地。所以,人一定要有“空性”, 在這個意義上說,“空性”是“佛性”的本源。心空則一切皆空, 對一切諸相洞明了然。因為有“空性”,就能細致地體察到別人無法領悟的感受。

在王維的《輞川集》中,夕陽斜照下的青苔,山嵐霧氣中色彩斑駁的秋葉, 幽暗小徑上的落葉。這些, 在很多人眼中,應是不值一書的。熏沐著禪學那份適意的王維卻不會錯過任何一剎那,他敏銳地捕捉到它們,將它們賦予詩意的美,與個人的心性融為一體。“返景入深林, 復照青苔上”( 《鹿柴》)。一線斜陽下的幽冷青苔,沐浴著光線中的暖意,透出別樣的柔和。 “彩翠時分明, 夕嵐無處所”( 《木蘭柴》), 則自有一種流光溢彩卻時隱時現的朦朧美,有如霧花水月,亦真亦幻。隱居輞川,王維是要在禪學的“ 空”與“ 靜”中尋求那份生命的“留白”,獲得身心的洗然。能夠與朋友樂居山林,濾去世俗中的欺瞞與偽飾, 自有一種根塵并去,云淡風清的自適和怡然,這是王維《輞川集》的自由心態。他把禪意與詩情巧融妙契, 以期在吟山詠水時,消解心中的苦悶,自享那無盡的禪悅、禪趣。

這樣,中國山水詩在《輞川集》那里,達到了藝術上的高峰,這是《輞川集》的里程碑意義。王維寫山水,是師承陶淵明、謝靈運創作的文脈。他能取其精義又有所突破,開創出一個新的時代,這并不是歷史的偶然。王維將中國山水詩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。在王維的生花妙筆下, 情與景不再生硬堆砌,各說各話,也不再是簡單的托物言志或借景喻理,而是情與景巧妙的交融契合,追求興象玲瓏的意境。“景”不僅是客體,“景“本身就是主體。即情即景,情景不二。是啊,既然“我執”被去除了,“我”沒有了,“景”就自然同時成為主體和客體。

日本著名學者入谷仙介在其《王維研究》中寫道:“《輞川集》的目的,是把輞川構建成一個與世隔絕的理想世界。”輞川成為中國文化的一個代號,和虛構的桃源一樣,實存過的輞川,承載著禪、詩、畫與人生的和諧。輞川這片樂土,不僅是王維生命的留白及精神的田園,也成為后世無數人對禪意生活的向往。

【作者簡介】

謝青桐,江蘇揚州人,生于1970年代。文化研究學者,專欄作家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。發表諸多學術論文及文學作品。主要專著《江湖有酒廟堂有夢》、《越過重洋越過山》、《詩詞年代》等。

編輯 于彬彬

(作者:謝青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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